■楊重琦
書者在書寫下筆前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每位書者會有不同的答案。但歸根結底是從書法線條運行的現(xiàn)象中找出線條形成的內部規(guī)律，從現(xiàn)實空間和虛擬空間兩個方面研究書法線條的運行問題，及可見線條（寫在紙上的墨線）、虛擬線條，及由一筆向另一筆轉換時的運行軌跡規(guī)律中，找出書法線條無限變化和有形規(guī)律之間的關系，以便自我書法達到一個全新的境界。這大概是我們品讀萬殊一相·狂草四人展的核心元素。
一
書法是由兩種線條組成，一種是實際線條，一種是虛擬線條。正如孫過庭《書論》說的“使，謂縱橫牽掣之類是也，轉，謂鉤環(huán)盤紆之類是也。”使與轉是筆法內部運動的基本特征。使，實則是指書者力量的使用方式，它不是平均的、勻速地推進，而是參差的、變速地躍進，并且這種用力的方式在書寫之后就消失了，人們只能從線條的質感去判斷書者的用筆力量。轉，則是指實際線條顯示出的形態(tài)和表現(xiàn)形式。轉，有兩層意思，一層是指單一線條的表現(xiàn)形式，另一層則是指橫豎撇捺相互間的空間關系和表現(xiàn)形式。以楷書和行書為例，楷書筆法在改變線條行進方向時采用的是停頓、提按，用非理性的、生硬的方式強行改變筆勢；而草書在改變線條行進時采用的是溫順的、柔和的，以順其自然的心態(tài)使筆法沿著它本來的軌跡行進，并且不管筆畫的方向如何改變，始終堅持中鋒緊貼紙面強烈的磨擦力。
每個字形是由點畫的組合通過連續(xù)線條的運行及書寫來實現(xiàn)的，點畫的運行軌跡有兩種：一種是實線軌跡，即寫在紙上的墨線；另一種是空中軌跡，即線條落筆之前在空中的運行弧線。我們把前一種稱之為實際線條，后一種稱之為虛擬線條。我們在品讀萬殊一相·狂草四人展的時候可以明顯地感受到：這兩種線條組成完成的運行軌跡，即在空中舞動的線條和落在紙上的可見線條的交替完美組合，行成氣墨不斷、連綿相環(huán)、虛實映帶、左右顧盼、上下相應，這種境界彰顯了書者超凡的時間感和空間感以及駕馭虛擬線條和實際線條的能力，通過筆毫在紙上的提案頓挫、輕重緩急、離合斷續(xù)、平移使轉等等，形成了點畫的形狀和相互對比關系。每個點畫的來龍去脈交待了虛擬線條和實際線條的走勢和相互銜接的流暢感。虛擬線條和實際線條就像絲路天女手中舞動的彩帶，表現(xiàn)了其韻動的、流暢的自然之美。從中也能感受到書法線條在強烈的時間順序下的質感和方向性。進而形成了“萬殊一相”的審美意識。這種虛擬線條和實用線條的空間感及每一根線條的虛擬線條和實際線條構成了空間感，表現(xiàn)了書者在處理線條時以時間順序來體現(xiàn)空間存在的，這種空間存在有兩種形式：一種是實用線條的方向性和體積感；另一種是虛擬線條構成的空間方向感和體積感。每一個點畫的虛擬線條由空中落在紙上的距離是空間感的表現(xiàn)形式，這種表現(xiàn)構成不同的空間的正方形、長方形和多邊形的體積存在，感悟空間的筆法體積存在是四位書者的一種情愫，一種追求。
胡抗美曾說：“草書的點畫是筆法加情感組成的線，這根線是書法的生命線。草書的線是通向人類情感的路，人們通過這根線可以解讀出人類情感和時代背景。”“草書的筆法難度較其他書體更大，更難把握。草書用筆從入到收，是一個打破常規(guī)的組合過程。它跳出了具體的一點一畫，盡量減少在一個點畫內的入筆行筆和收筆，而把起筆放在一個字組或一個墨繼之首，把收筆放在字組或墨繼之尾，行筆則是在點畫的連綿中長途跋涉。”以他的書法為例，可以感受到筆鋒在接觸紙面之前的空中動作，這種空中動作是后一種動作的準備，在下筆之前，筆鋒在空中的運行軌跡構成了線條重要的組成部分，而它往往容易被忽視，人們往往重視實際線條而忽略虛擬線條。事實上，虛擬是筆勢的一部分，往往是虛擬線條聚集力量構成實際線條的延伸部分。在虛擬線條和實際線條交替使用中完成了入筆行筆和收筆的整個動作。虛擬線條的結束意味實際線條的入筆，實際線條的收筆又意味著虛擬線條的入筆，這種入筆和收筆的交替形成了“點畫的連綿中長途跋涉”的美學歷程。
書法線條的勢表現(xiàn)為起勢、運勢和收勢。這三種不停頓的一氣呵成的勢構成線條的完美。起勢和收勢是由虛擬線條完成的，運行勢是由實際線條表現(xiàn)的。線條的厚重、飄逸并不僅僅表現(xiàn)在運行勢上，恰恰是起勢和收勢表現(xiàn)了線條的張力。構成線條虛實關系和陰陽關系。如果把虛擬線條比作陰，實際線條比作陽，那么陰陽相生相克、相互轉換達到了完美的表現(xiàn)。
萬殊一相·狂草四人展表現(xiàn)的是一種新的書法時空觀念。既書法線條往往是哲學的、意念的最有魅力的表現(xiàn)形式，所表現(xiàn)出的超時空、劃時代的美學價值。
二
最簡單的筆法是最精髓的筆法。
最原創(chuàng)的筆法是最原始的筆法。
黑格爾說：“傳統(tǒng)并不是一尊不動的石像，而是生命洋溢的有如一道洪流，離開它的源頭越遠，它就膨脹的越大。”
萬殊一相·狂草四人展勾起我們對書法本源及其生成機制的追溯，因為他們具有書法原始性和美學自覺性（參見下圖1800年前的樓蘭殘紙原始筆跡和狂草四人筆跡的比較）。
追溯書法生成的傳統(tǒng)淵源、內在動力以及傳承基因，從而加大對書法本質和規(guī)律的探索。假設第一位書寫行書的人發(fā)現(xiàn)和注意到行書圖形的存在、影響及其社會需求的功能，形成圖像和人們彼此交流表達的認同，進而形成了公民的認同和社會的契約并通過強化熟練認同形成了書法圖形的規(guī)范和推廣。那么，這個認知過程就是書法存在的先決條件。
書體的“進化”與“蝶變”是以易寫易讀為基本原理的，它的變異始終是在解決“兩易”的問題。五體書法的形成就是這種解決的過程，然而如果僅僅是解決易寫易讀，那就不是書法。書法的本質是人的情感的宣泄和表達，時至漢代一種以隸變?yōu)檎虏莸臅w誕生并流行開來。
西漢時在西北地區(qū)最先出現(xiàn)了隸書的變異體，如居延陽朔元年牘和敦煌始建國元鳳年牘等。
《平復貼》和《伯遠貼》具有草體味道。現(xiàn)在讓我們將樓蘭殘紙和萬殊一相·狂草四人展放在一起來比較。
樓蘭殘紙是一百多年前發(fā)現(xiàn)于新疆羅布泊樓蘭古城的文書，從一九〇〇年到一九八五年經歷五次發(fā)掘，共收集到二百五十多片殘紙、四千多個漢字，是迄今為止中國保存最早、書寫在紙上的墨跡。
樓蘭殘紙再顯了魏晉書法的原始面貌。比如五體書法形成于何時？五體書法的先后關系？五體書法是突變還是漸變？變形的字體是什么樣子？筆法的豐富、多樣性和個性，其筆法有回鋒、收鋒、轉鋒、反鋒、絞鋒、翻鋒、擰鋒、切鋒、抖鋒、破鋒、捻鋒、顫鋒等，墨法有輕、重、緩、急、速、滯、頓、停、濃、淡等，章法有規(guī)整軸線、交叉軸線、錯位軸線、奇異軸線等，字形有雅致、拙樸、憨態(tài)可掬。
我們把樓蘭殘紙和四人書法相比較，從中可以看出與1800年前晉人筆法的相似之處，許多線條是漢代“復活的線條”。
狂草四人展讓我們延伸一下而讀：書法是怎樣寫出來的？書法是靠人的肩關節(jié)、肘關節(jié)、腕關節(jié)、指關節(jié)的協(xié)調發(fā)力而完成的，這中間其中有物理因素，肌肉的拉動，化學的因素，血液、脈搏的跳動，心理的因素，大腦的指揮系統(tǒng)，這些因素的訓練構成書法的基本生成機制。從現(xiàn)代學的生理機制和心理機制來研究和探索書法的內在本質和規(guī)律，漢和魏晉時期沒有高凳高椅，人們大都是席地而坐，寫字時左手持簡牘，右手書寫。線條從左到右成弧形狀，力量直抵筆尖充滿力度，狂草四人展把我們帶進了高古流暢，厚重迅捷的魏晉語境之中，體驗到書法本源及生成機制的最初寫作狀態(tài)。
狂草四人展有濃郁的篆箍筆意，篆書筆法以方筆和無銳角書寫，早期的篆書具有強烈的象形意義，強調工整、對稱、平衡，隸書的筆法要復雜的多，但字結構大大簡化，從篆到隸字形由繁至簡，草行書的出現(xiàn)使書法的字形變得多樣，線條的表現(xiàn)力更加豐富，字形和線條有了更強的節(jié)奏感，我們在狂草四人展中看到了這些原古筆法的影子。
我們追溯書法生成的傳統(tǒng)淵源和內在動力其目的是尋覓書法的傳承基因。就草書而言自覺的美學意識是特征之一。美學大師說：“美是所有藝術品的最高目標，它是事物的一種客觀性質，由秩序、和諧、比例、規(guī)矩所組成”。藝術的表現(xiàn)力在于客觀的反映事物的本質及其規(guī)律，秩序、和諧、比例、規(guī)矩排列組合的過程，是發(fā)現(xiàn)并欣賞，表現(xiàn)并升華的過程。狂草四人展在應運紛繁而原始的筆法線條將字的空間結構為新的秩序新的比例，表現(xiàn)了書法的立體感和空間感。同時，他們的筆觸又表達自己的主觀感受，從而形成了各自氣勢輝煌、古意高遠的景像。正如劉洪彪所言：“書法創(chuàng)作，尤其是草書創(chuàng)作，要在理性調控下感性書寫。理性即規(guī)矩、法度、基本功；感性即興致、情緒、想象力。”
狂草四人融入了各自的感情，他們的精神狀態(tài)決定了草書的表現(xiàn)力。狂草藝術更直接、更微妙、更精準地表現(xiàn)人的精神狀態(tài)。狂草與人的微妙關系決定了狂草難以捉摸的神秘感，特別值得關注的是四人巨幅狂草，布勢磅礴，氣韻貫通，視覺沖擊力強，主題意識顯明，在書法本源守衡和傳承創(chuàng)新上到達了新的高度。
廣意書法本源的探討只是在研究書法的形成及其發(fā)展的規(guī)律，真正對書者有借鑒價值的是狹義的書法本源。即現(xiàn)存的、可見的各種真跡、摹本以及像狂草四人展這樣的傳承有序的書法，博采眾長、獨辟蹊徑讓我們領略了狂草靈動的筆墨和飛揚的思維所表現(xiàn)的向往和希冀，具有強烈的借鑒意義，你能從中看到什么是取法高古。什么是守衡創(chuàng)新。
三
古人從萬物中象形出文字。
狂草從文字中抽象出意象。
狂草是復活的象形文字，是一種大寫意，大意象。
書法是建立在中國古典哲學意義上的藝術。書法伴隨著中國科學技術和科學理想的發(fā)展而發(fā)展的具有獨立的思辨語境和獨特的審美價值。
由秦之際，天文歷法學在觀測演變天體的形成及風、電、雷、雨等自然現(xiàn)象方面已有相當?shù)某删汀Ｔ跀?shù)學和幾何學方面，有《九章算術》，在醫(yī)學方面有了《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綱目》，在人類倫理學方面，有了《大學》、《中庸》、《孝經》、《禮運》等。這些著作對宇宙形成問題、生命起源、人性倫理、社會發(fā)展、神形關系、物質論、認識論等等進行了探索。
在當時的科技水平下,這些著作的論點和論據(jù)以及結論代表了當時人類最高的水準。中國古典哲學思想辨證核心是“天人合一”，“天人感應”，“陰陽五行”學理是其主要的表現(xiàn)形式。把世界萬物歸結為“陰陽”二氣，一切都是在陰陽二氣的相互作用下生長、發(fā)生變化的。進而又歸納出“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為萬物構成的基本元素。形成相生相克的循環(huán)變異的理論體系。
作為意識形態(tài)范疇的中國書法“表達了‘陰陽五行’、‘天人合一’，”“中庸中和”等中國哲學思想。
世界任何民族文字最初形成都與本民族的哲學思維有關，有什么樣的哲學思維就有什么樣的文字。中國書體起源于“象形”符號，即以風、云、電、花、鳥、魚、蟲的體態(tài)物質特征，演變出文字的雛形，相傳遠古人們在結繩記事啟發(fā)下創(chuàng)造了文字，又相傳是倉頡受到龜類動物的啟示創(chuàng)造了文字。第一種相傳理解為抽象思維，第二種相傳可理解為具象思維。綜觀中國文字的全部，可以發(fā)現(xiàn)大多是以自然界動植物的形態(tài)為主的具象思維的結果。
中國書法的筆法、章法、墨法以及全部都是這種哲學思潮的體現(xiàn)和體驗。處處充滿了統(tǒng)一與矛盾。普遍與特殊、具體與全體的辯證關系。正是這種辯證關系，構成狂草四人展的實平與張揚、奇異與規(guī)正，古厚與華麗，流順與結凝，華麗與灑滯，直與曲，正與奇、黑與白，線與面、濃與淡、輕與重，中鋒與側鋒等復雜的關系。從而也造成了當下狂草的評價體系和評價標準。
如上所述，書法的使用價值是簡而快，書法的藝術價值是秩序、精神、楷則，書者對美學的思考體現(xiàn)在人文價值。可以說不同的美學思考和價值觀產生不同的狂草書體，不同的狂草有不同的風格，不同的美學理解產生不同的風格，同時不同風格的狂草表現(xiàn)了相同的美學價值，狂草四人展。每位書家有其獨特的風格，且?guī)砉餐拿赖南硎埽@就是書者遠達、高明之處。四位書者用各自不同的美學理解展現(xiàn)了狂草的精神價值。藝術的抽象性在于從相同的客觀物象中“抽”出什么？抽的過程是美的過程，以國畫為例，幾乎每個人都會畫幾筆，素描寫生寫形易，寫意則難，一萬個畫家有一萬個對意的理解，意是抽象美學的集中體現(xiàn)也是畫家識別度高的體現(xiàn)，大量的素描寫生基礎上產生畫的最高峰，這種高峰的表現(xiàn)形式卻似乎是回到原始狀態(tài)，畢加索的畫就是如此，中國國畫大寫意也是如此。狂草四人展的是書家對象形文字高度概括和提煉而出現(xiàn)的大寫意。在他們筆下，被書家視為生命的線條，似乎是隨意的徒手線，實際上這些線條像犁鏵深耕進土地一樣深深地殺入紙中。不管是濃墨重筆還是飛白游線，你都仿佛能聽到筆鋒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狂草，書之舞者；狂草，皇冠上的明珠。
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代表書風，書法的當代性是時代書風的引領者。狂草是什么？狂草是“盛世書”！偉大的時代產生偉岸的狂草。
中國書體大體經歷了陶文、甲骨文、金石文、竹木簡、帛書、篆書、隸書、行書、草書、楷書。
巖畫的象形符號和畫本生命是文字和書法的基本起源。甘肅大地灣陶罐上的幾個符號是迄今發(fā)現(xiàn)最早的、具有文字性質的刻痕。這幾個筆畫是中國文字第一次在人工制品上留下的痕跡，盡管我們至今無法破譯它的全部意義，但它作為文字的源點卻無可置疑。
陶文由刻畫到涂寫是質的飛躍，它表明人們開始使用毛筆和顏料——這是書法的最初表現(xiàn)形式，隸書是自我意識覺醒后的書法狀態(tài)，隨之而來的五體書法的誕生，而草書則是在自覺美學的狀態(tài)下產生的。
以草圣張芝為代表的創(chuàng)造了中國書法第一個高峰。魏晉時期，中國古典哲學探究宇宙和人生本源。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門閥士族矜高浮誕，信口開河，無所遮攔，無所顧忌，一方面遵法自然，”循規(guī)蹈矩”，另一方面又渴望自我超越個性解放。這種寬松的社會環(huán)境為自由新書體的產生提供了良好的空間。
漢魏書法精神是自由的、人性的、具有創(chuàng)新性的，它無拘無束、天真率意、肆情揮灑，我寫我書的書風，令人愛不釋手，望而生情。在筆法、結體、墨色、章法方面與碑拓帖片都大相徑庭，它才是碑學與帖學的后“標本”，是書法千年傳承的“原始基因”。
這種自由乃至放縱的書道被后來的書者和狂草四人等傳承下來。
唐代是狂草的第二個高峰。
當下則是狂草的第三個高峰來臨。
歷史告訴：一個自信的時代必然產生自信的狂草。狂草四人展所表現(xiàn)出的渾雄自信是時代自信精神的體現(xiàn)。
甘肅誕生過偉大的書法家張芝，狂草四人展在張芝故鄉(xiāng)成功展出，象征著狂草藝術黎明來臨：讓我們張開雙臂迎接無愧于時代的狂草。
(責任編輯：張云文)
